莎士比亚书店:当红100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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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今年是莎士比亚书店100周年。它完美演绎了书店最理想化的存在角色——不仅是文化的传播者,更深刻参与了文化版图的塑造——既是庇护所也是有力推手;是思想自由、言论自由的“物理存在”

  

  如今在塞纳河边的这家莎士比亚书店其实根本不是当年那家出版了《尤利西斯》、云集过1920年代最叱咤风云的英语系作家的“莎士比亚书店”,但这并不妨碍它依然肩负着“巴黎文化坐标”的重任,并将之延续进这个数字时代、成为“网红”。

  书店门口的排队引导栏杆充分显示出它今天的显赫地位 ——打卡圣地;但站在旁边不停提示各位游客 “No photo!No Camera! ” 的工作人员又显示出其对书店核心价值的坚守——无论时代变迁、物是人非,“卖书”才是一家书店的安身立命之本,不是卖咖啡,不是卖装修,更不是当自拍背景。

  美国文化圈在巴黎的会客厅

  1919年,美国姑娘西尔维娅·毕奇(Sylvia Beach)在巴黎左岸的剧院街12号开了一家英文书店(离现在这家莎士比亚大约两个街区),用英语世界的大文豪——莎士比亚作为其书店名正是为了开门见山。这是当时巴黎唯一一家正儿八经的英文书店。

  

  在剧院街的莎士比亚书店

  这时的巴黎正云集着一大批美国作家、文艺界人士,甚至可以说美国文化圈的重量级人物都在巴黎。于是,莎士比亚书店自然成为了这批人的会客厅:“现代主义教母”格特鲁得·斯泰因把自己的全套作品送给书店;正如日中天的司各特·菲茨杰拉德也是其会员;乔伊斯为了出版《尤利西斯》天天去书店“监工”;庞德为了帮乔伊斯卖书也三天两头往书店跑;正在努力成为一名作家的海明威把这里当图书馆……就连不懂英语的法作家们,比如纪德,也因为对正在崛起的美国文学充满好奇而常来晃悠。

  这样一家书店自然会名垂青史,不足为奇。真正引起我兴趣的是:为何这时的巴黎成了美国文化圈的“海外飞地”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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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西尔维娅·毕奇在莎士比亚书店内

  新旧世界权利交接的见证者

  毫无疑问,即使经历了一战的重创,巴黎依然是当时世界的文化中心。而美国这时正以刷新人类历史的速度发展着。经济实力上升所带来的自然是文化渴望,所以,去世界文化之都“朝圣”,既是终于赢来的资格,也是实力展示——作为澎湃汹涌的新兴力量,终于可以和老旧世界的权力之王平起平坐了。

  说是“朝圣”,其实也是一种“避难”。

  虽然此时的美国是全世界最富有的国家,但文化上依然保守、封闭,这就导致野心勃勃的青年作家、艺术家们纷纷逃离美国本土、前往文化上更为开放和包容的欧洲。

  “似乎没有作家具有和我们相同的背景。没有人能针对我们时代的青年说话,没有人能让我们一心一意地去追随,甚至没有人能让我们明智地、有成效地作为背叛的对象。”马尔科姆·考利在《流浪者归来》中写道。

  亨利·米勒在《空调噩梦》中说:“实际上,在任何地方我都能感受到家的感觉,唯独在我的祖国不是这样。我感到格格不入。”

  海明威的传记《整个巴黎属于我》一书这样描写当时的“美国文化侨民”——

  “巴黎如今是一个写作创新的实验室,是人们心目中的宇宙艺术中心。”

  “ ‘美国没有大众实验性质的、激烈反抗权威的写作流派,这就是我们想要创造的’。 ‘打倒亨利·詹姆斯!打倒伊迪斯·沃顿!……’那些自愿流亡的革命者高喊。”

  “他们的共同体本质上是一个 ‘位于欧洲的美国’。他们在巴黎出版自己的英语杂志和书籍,这些出版物通常由美国资本运作,且意在赢得美国出版社的关注、获得美国国内的舞台……”

  西尔维娅.毕奇在其自传《莎士比亚书店》里也说,“祖国的作家们为了争取自我表达的机会而痛苦挣扎着……当我的书店在1919年开张时,正是大西洋彼岸作家受到打压之际,而书店却因此获利。我想我应该感激这些 ‘朝圣者’——这些在1920年代漂洋过海来到巴黎、在左岸定居的人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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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西尔维娅·毕奇和乔伊斯在书店内商议《尤利西斯》出版事宜

  除文化上的原因外,经济因素也成就了这块“海外飞地”。一战后的法国,货币严重贬值;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美元的飞涨,于是,美国的穷作家们在巴黎却消费得起咖啡和美酒。正如海明威在《流动的盛宴》中所言,“多亏了战后法国的通货膨胀,美国人在巴黎几乎什么都可以支付得起”。

  而这也是西尔维娅·毕奇把书店开在巴黎的直接原因——年轻的毕奇小姐是一位不折不扣的“文艺女青年”,英语、法语的文学作品都让她着迷。而文艺青年很容易将开书店作为自己的梦想——还有什么能将自己喜欢的文学作品向世人推广更具成就感的事呢?她最初的冲动是去纽约开一家法文书店,可是实在无力负担所需的高额本金;于是只得在巴黎开一家英文书店。正是这个“退而求其次”的选择让莎士比亚书店在现代文学史上拥有了一席之地。

  1920年代这个特殊时期,正是新旧世界的握手期、权力交接期,而莎士比亚书店就是一只在完美时机被放飞的风筝,所以被送上了云霄。

  这批在巴黎的“美国朝圣者”就像是新世界派出的前哨兵——他们在旧世界吸取了其最精华的文化和精神,将之带回新世界,在新世界掀起一场场天翻地覆的文化革新,终于奠定了美国自己的文化基础。而到了二战后,这场权力交接彻底完成,全世界重量级的科学家、艺术家、文学家已经将美国当成了新家园。曾经造就了莎士比亚书店的土壤也不复存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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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还是西尔维娅·毕奇和乔伊斯

  网络时代的老灵魂

  在二战德军占领巴黎期间,西尔维娅·毕奇因为拒绝卖《芬尼根守灵记》给一位纳粹军官而被投进了集中营。出狱后的毕奇小姐无心再经营书店,从此关门。

  如今这家莎士比亚书店是1951年美国人乔治·惠特曼得到毕奇小姐的授权、重新选址开业的。除了名字外,其实和“老莎士比亚书店”几乎没有关系。

  但惠特曼先生显然是“老莎士比亚书店”的铁粉,店内布局尽量复原了当初的样子:泛黄的灯光照亮着从地面顶到天花板的原木书架;书架密密麻麻站满书店,即使那些放不下书架的地方,比如楼梯下的空间,也塞满书籍;店员们搭着梯子上下穿梭帮顾客取书;二层阁楼被布置成一个小小的展厅:上个世纪的书桌、椅子;墙上陈列着当年的照片、书信、签名等。

  这里没有音乐、没有灯光效果、没有空间设计。或者说,唯一的“设计”就是想方设法多塞点书在店里。所以,从空间体验来说,这里更像是书库,而不是现在流行的“阅读空间”。

  当然,这里也不允许拍照。

  一切都是为了保持一家书店最纯粹的使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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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在莎士比亚书店买了Ulysses和The Sun also rises 作为纪念

  拍照背景V.S文化推手

 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国内动辄排队才能进去“拍照”的网红图书馆、网红书店。

  在我看来这真是虚荣到心理扭曲的行为:显摆自己看了什么书还算可以理解,显摆自己去了趟书店算什么啊?

  当然皮埃尔·布尔迪厄(Pierre Bourdieu)早就在他的《区分》里解释了这个现象——

  社会阶层不单是由个体的经济状况决定的,也是由其“阶层习惯”而定义的。“阶层习惯”是指一系列固化的生活方式,而这些生活方式一定是与其所在的社会群体里的其它成员相似的。 比如,某阶层的一员能一眼就认出那些被这个群体所判断为“装腔作势”或“花里胡哨”的东西,而另一阶层的人则很可能认为它们“漂亮”或“夺目”。所以,为了获得“个人的阶层归属感”,或者跻身于某目标阶层,个体会有意识地复制、模仿某些“阶层习惯”。

  好吧,在这个“用社交媒体重塑(捏造)自我”的时代,要假装上流社会的一员,光用A货是不够的,还得三天两头在书店、画展、剧院拍拍照——“布景”一下自己的生活。

  有需求就有供应商,于是各种堪比舞台效果的书店在国内雨后春笋。

  " data-lazy="1" data-height="900" data-width="900" width="900" height="auto">旧金山的City Lights Booksellers& Publishers 一直在原址持续营业

  我从来不是怀旧的人,但极端厌恶虚荣、愚蠢和功利主义,所以对当下国内的网红书店都嗤之以鼻。我当然迷恋曾经的莎士比亚书店、旧金山的城市之光书店(这家不算“曾经”,目前依然在原址营业),因为它们不仅是文化的传播者,更深刻参与了文化版图的塑造——它们既是文化的庇护所也是有力推动者;是思想自由、言论自由的“物理存在”——莎士比亚书店出版了在美国和英国都遭到拒绝的禁书《尤利西斯》,是“迷茫的一代”的会客厅;城市之光书店出版了金斯堡的《嚎叫》、是“垮掉的一代”的大本——这既是书店天然的使命,也是其立足点。

  当然,说这些,对并没有出版权的国内书店、和并没有言论什么的我们来说都有点腰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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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游客式买书”——我在城市之光买了On The Road和How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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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城市之光的内部也是没有“空间设计”的